深观|​王健林的清单

2026-09-22 14:3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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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卖了八十多座广场,卖了酒店,卖了电影,卖了体育。他还在还债。

一份有先后次序的履约记录

2026年9月,盈方体育将所持HYROX全部股权出售给路威凯腾牵头的财团,交易估值约6亿欧元。2015年,王健林以10.5亿欧元买入盈方。十一年后,最值钱的赛事IP被卖掉了。

2026年7月,湛江开发区万达广场完成工商股权变更。万达商业退出,上海安垭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接手。这座广场不在2025年48座打包出售的资产包里。

同月,王思聪退出万达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会席位。他在万达体系内的董事头衔,全部清零。

2026年1月30日,万达商管发行3.6亿美元高级有担保债券,期限2NC1.5(2027年8月5日可行权赎回,2028年2月5日到期),息票率12.75%。同期中资地产美元债1-3年期平均票息约6.47%。万达的融资成本接近行业均值的两倍。

2025年9月26日,王健林因万达下属文旅项目1.86亿元执行案被下达限制高消费令。9月29日,限高令被解除。一个说过“先定一个小目标,比如挣它一个亿”的人,因为1.86亿元被限制高消费。

王健林一生都在做交易。卖住宅,卖商铺,卖广场,卖酒店,卖电影,卖体育。

但有一个问题,贯穿了这四十年:他守住了什么?

深观|​王健林的清单


退钱,还是赢官司?


1988年,大连西岗区住宅开发公司濒临倒闭,区政府动员干部接手。34岁的王健林停薪留职,接下了这个烂摊子。启动资金是借来的100万,项目是没人敢碰的旧城改造。多年后有人问他为什么敢接,他说:“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

1992年,为了启动一个项目,王健林需要一笔2000万元的贷款。没有一家银行愿意贷给他。后来政府指定他找某银行行长,他前前后后找了50多次,每次都躲起来。他在走廊傻等,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

“他在办公室,跟我说不在。我到他家,他看我在楼下就不出来了。我在走廊上一站就是一天。当时那个痛苦、屈辱,很后悔为什么逞英雄。我连续八天没睡着觉,开着会就晕倒了,住院。”多年后回忆起站在走廊里的感觉,他用了八个字:“太卑贱了,这是一种耻辱。”

这笔2000万的贷款,前后经历了两个多月,最终也没有拿到。

1998年,国务院发布《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住房实物分配制度终结。当年全国商品房销售面积12185.30万平方米,到2000年增至18637.13万平方米。王健林踩在这个转折点上。

1995至2004年,代表房企资产负债率均值仅为48.6%。1999年,万达从大连走向全国。2000年5月,万达召开了一次后来被称为“遵义会议”的董事会会议。王健林力排众议,决定从住宅地产转向商业地产。他的判断是:“卖住宅收钱,是一锤子买卖,而商铺既可租,又可卖,还可以自营,能长期获利。”

转型的代价比预想惨烈。最初三年,万达当了222回被告。

最惨痛的教训在沈阳太原街。2003年12月23日,太原街万达广场首次开业,总投资十几亿元,总建筑面积37万平方米。4条平行商街上的350个商铺,开盘几天就全部卖光,回笼资金6.1亿元。太原街是沈阳最繁华的商业核心地段,一切看起来完美。

13天后,绝大部分商铺停业。

那年冬天,沈阳的寒风给出了一份冷酷的审判书。露天的步行街在冬天几乎留不住顾客。“一天内的客流量有时不超过10人次,许多店铺里有时一天也见不到一个顾客。”一位身怀六甲的业主王女士对记者说,“其实,我们也不想停业,但现在根本没有客源,小档口开业一天赔500,大档口开业一天赔1000,我们实在承担不起。”

300多个业主一个多月来一直在为停业和退铺的事与万达方面交涉。他们以每平方米5万~6万元的价格购买了商铺,有人每年光还贷款就要80万元。

万达想尽了办法。在一结冰就光溜溜走不了人的露天地面上,用铁锥砸出麻点,人工增加摩擦力。给步行街搭盖透明大棚,装上大功率空调机。换了五六拨招商团队,两次尝试“重新开业”。前后投入数千万元,商铺就是不旺。

几十个业主把万达告上法庭。万达赢了。在沈阳市中院和辽宁省高院的两审中都胜诉了。

但胜诉并不意味着赢了人心。“经营不好的事实摆在那里,成了万达人心中的痛。”万达月刊后来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王健林在内部会议上说了一句话:“救是救不活的,只能炸掉。”

2006年,王健林做出了一个在当时的中国商业史上几乎没有先例的决定:全部退铺,拆除重建。退铺不仅退还购铺金额,而且连本带利一起退。

他后来解释这个决定时说:“作为一个讲诚信的企业,就不能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不管业主的风险。”“如果我们想把商业地产作为核心竞争力来培养,如果我们想长期做这一行,如果我们想把万达商业地产拿到著名大学去讲案例,就不能不把沈阳问题解决。”

原来销售商铺收入6个多亿,退付总金额达到10亿元,加上重建费用,总共15亿元。2006、2007年正是中国房地产宏观调控最艰难的时候,万达面临着巨大的经营压力。而且这是在法院终审裁决胜诉的情况下,万达主动提出退铺。

万达月刊后来评价这件事:“全国房地产行业中绝对是空前甚至绝后。”

旧楼被炸掉重盖。新的太原街万达广场在2009年11月20日重新开业,升级为第三代商业综合体。2025年11月,这个广场门前依然人头攒动,近300人同步品鉴火锅,诞生了一项新的吉尼斯世界纪录。

记者曾问王健林:“你觉得你做过最勇敢的事是什么?”

“炸掉并重建一个万达广场。”他答的是太原街。


什么都能丢吗?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四万亿刺激计划推出。2009年起,房地产行业进入高速扩张期。2014年上市房企达到185家。2015年,万达集团资产达到6340亿元,王健林超越李嘉诚,成为全球华人首富。

2005至2014年,新房销售额增长六倍,房地产开发投资占GDP比重从8.4%攀升至13.8%的峰值。城市综合体模式在全国复制,万达广场从一二线城市下沉到三四线。

2013年,59岁的王健林以1350亿元财富首次登上胡润百富榜榜首。2015年2月,万达以10.5亿欧元收购盈方体育100%股权。2016年,万达海外并购交易金额超过160亿美元。

2016年,他在牛津大学演讲:“万达进入的行业,无论国企、央企,都没法做我们对手。”台下掌声雷动。26亿美元收购美国AMC影院,35亿美元收购美国传奇影业,3.2亿英镑收购英国圣汐游艇公司。那句“先定一个小目标,比如挣它一个亿”,成为全民调侃的梗。

2015年4月15日,王健林在深交所演讲,首次系统阐述轻资产化战略。他说:“可能5年以后,万达广场将没有重资产项目,完全轻资产化。”

也是在这一年,万达在海外并购的金额超过百亿美元。重资产在卖,轻资产在喊,海外资产在买。

如果轻资产转型是认真的,为什么还要花百亿美元买重资产?如果海外并购是认真的,为什么同年要喊出“完全轻资产化”?

王健林后来试图解释这个矛盾。2018年2月,他在新春团拜会上说:“这场风波使我们认真彻底地调整我们的经营战略,甩掉一些过重的包袱,彻底发展轻资产为主的战略,同时兼顾重资产。”“兼顾”这两个字暴露了问题的核心:他同时走了两条路——一条是“卖重资产”的防守,一条是“买重资产”的进攻。

他在2015年看到了方向,2017年才转向。两年时间差,代价是637.5亿。


割肉,还是硬扛?


2016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明确提出:要坚持“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的定位。

据财新等多家媒体报道,2017年6月中旬,银监会要求各家银行对海航集团、安邦集团、万达集团、复星集团、浙江罗森内里投资公司的境内外融资支持情况及可能存在的风险进行摸底排查,重点关注并购贷款、“内保外贷”等跨境业务风险情况。

消息传出后,6月22日,万达电影下跌9.91%,万达商业发行的多只债券大幅下跌。

2017年7月19日,北京万达索菲特大酒店。

下午,所有媒体记者进入会场入座后,工作人员突然告知:发布会因故需延迟一小时。

清场。

记者被请出会场。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背景板上只剩下万达和融创两个名字。“富力地产”四个字,不见了。

一名工作人员急匆匆地抱着一台打印机扎进旁边的工作间。十几分钟后,又一名工作人员一路小跑拿着新打印好的文件走进王健林和孙宏斌的休息室,走在他身后的另一位工作人员边走边把旧文件撕得粉碎。

王健林、孙宏斌和李思廉均已到场,进入了贵宾室。突然,贵宾室里传出比较大的声响。据一位靠近的记者说,听到了大声争吵和摔杯子的声音。

北京时间17:30,发布会总算开始,距既定时间推迟了1小时30分钟。所有人都发现喷绘布已被撤下,会场再次成为万达、融创、富力三家公司的主场。

富力又回来了。

王健林在随后的发言中称“争吵摔杯子”是谣言。“我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谣言怎么来的?就是这么来的。我还说,你们可以作证,我们大家都是谈笑风生,在里面等着呢。”

但一些知情者告诉经济观察报记者,王健林、孙宏斌、李思廉和张力所在的贵宾厅里并没有发生争执,更没有人摔杯子。延迟是因为“打印机耽误时间”。

摔没摔杯子,可能永远不会有答案。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那一小时三十五分钟里,富力地产的名字从背景板上消失了,又回来了。而王健林在等打印机的时候,他的资产负债表正在被彻底重写。

万达将77家酒店以199.06亿元转让给富力地产,将13个文旅项目91%股权以438.44亿元转让给融创,两项交易总金额637.5亿元。

融创此前拟接手76个酒店项目的作价是335.95亿元,富力的接手价仅为融创报价的六折。

六折是什么概念?富力以不到市场价三分之二的价格,拿下了77家位于核心城市的高端酒店。王健林不是不知道价格低,但他更知道:如果海外融资渠道彻底关闭,万达的现金流撑不过半年。

2018年1月20日,万达集团在哈尔滨召开30周年年会。

那天晚上,王健林没有唱歌。

过往的年会上,他通常会唱几首歌。有一年唱了《一无所有》,有一年唱了《假行僧》。但那天晚上,他一首都没唱,而是当场落泪了。号称从不流泪的王健林,当晚登上微博热搜榜。

他在万字发言中说:“2017年是万达集团历史上难忘的一年,万达经历了风波,承受了磨难。”然后他说:“今天我可以在这里负责任地说,万达集团在全球绝不会出现任何信用违约!万达30年没有出现一起信用违约,我们把信用看得比资产、利润更重要。”

台下坐着万达的高管们。他们不知道的是,接下来七年,这句话将被反复检验。


控股权,还是400亿?


2016年,为从港股退市回归A股,万达商业引入包括苏宁、融创、京东在内的投资者,签署了涉及340亿元的回购对赌协议。此后近十年,万达至少签署了四轮对赌协议,累计债务超过800亿元。

2021年,为推动珠海万达商管赴港上市,万达引入了太盟投资集团、中信资本等22家机构,融资约380亿元。协议约定:若2023年底前未能上市,万达需支付本息合计最高约440亿元的回购款。

对赌条款包括:2021至2023年实际净利润分别不低于51.9亿、74.3亿、94.6亿元。

珠海万达商管四次冲击港交所均告失败。

2023年4月,王健林在万达集团总部召开高管会议,内部确认珠海万达商管将延迟上市。他对管理层坦言“遇到了阶段性困难”,但强调“万达绝不会躺平,更不会破产”。

2023年12月12日,太盟与大连万达商管签署新投资协议。距离最后上市期限仅剩18天。万达商管持股40%,太盟等投资人合计持股60%,新投资不再设置对赌协议。

如果王健林没有在最后18天里和太盟达成协议,万达面临的将不是稀释股权,而是400多亿的回购款——那笔钱,万达账上根本没有。

2024年3月30日,太盟投资集团、中信资本、Ares、阿布扎比投资局旗下子公司和穆巴达拉投资公司联合向大连新达盟投资约600亿元,合计持股60%,大连万达商管持股40%。

签约当天,在大连香格里拉酒店,万达集团总裁齐界、万达商管集团总裁肖广瑞等人与五家机构签署了投资协议。王健林没有出现在签约现场。


信用,到底值多少钱?


2024年,万达商管全年实现收入439.93亿元,归母净利润18.08亿元。前三季度净利润为97.79亿元(含少数股东损益),全年归母净利润大幅低于前三季度净利润,主要因第四季度计提商誉及无形资产减值损失16.5亿元。

截至2024年6月末,万达商管合并口径有息负债1375.61亿元,其中一年内到期的有息负债302.69亿元,账面货币资金115.77亿元,现金短债比约为0.38。

万达集团整体负债约6000亿元。但真正要命的是债务结构——三块石头层层压着。第一块:商管平台的1400亿有息负债。第二块:年化12.75%的美元债。第三块:悬在头顶的对赌回购刀。

2026年1月30日,万达商管发行3.6亿美元高级有担保债券,期限2NC1.5,息票率12.75%。据华泰证券2025年10月研报,同期中资地产美元债1-3年期平均票息约为6.47%。

12.75%的票息率意味着什么?同期正常企业发债利率不过3%到4%。万达的融资成本是正常企业的三到四倍。这多出来的部分,就是市场对万达信用风险的定价。惠誉的评级报告里有一句话被忽略了:“万达的流动性仍然紧张,但资产处置为其提供了缓冲。”债券持有人不是相信万达能赚到钱,而是相信万达还能卖出东西。

截至2025年,万达商管境内公开债务全部清偿,没有留下一笔违约记录。境外一笔4亿美元、票息11%的债券已于2024年12月展期至2028年。

惠誉将万达商管长期外币发行人违约评级从“C”下调至“RD”(限制性违约),理由是子公司发行的4亿美元债券条款修订已完成,此举符合不良债务交换(DDE)定义。随后惠誉将评级从“RD”上调至“CC”,以反映万达商管重组后的财务状况。他守住了境内公开债,守住了员工工资。境外债展期了,供应商商票有逾期。这一判断基于公开信息,不构成对万达集团履约状况的法律定性。

2025年9月26日,王健林因万达下属文旅项目1.86亿元执行案被下达限制高消费令。9月29日,限高令被解除。

也是在这一时期,王健林在一次内部会议上说出了另一句话。据多家媒体报道,他在2024年年会上讲:“万达可以没有规模,但不能没有信用。”

他是什么时候说这句话的?是在商票已经开始逾期之后,还是在供应商拉横幅之前?

2026年3月发布的《2026胡润全球富豪榜》中,王健林家族财富为100亿元。2015年,他的身家峰值是2200亿元。


供应商的钱,算不算钱?


2023年5月,万达临桂项目被供应商拉了白底黑字的横幅。横幅上写着:“万达商票到期不兑付,还我血汗钱。”

这些供应商,大部分是在前一年年底因为万达地产无法付款而被迫接受的商票。这批商票总计约有2亿元,最早的一批在2023年5月16日到期。到了早上,商票仍然没有兑付。

有持票人联系了万达桂林公司总经理,但被告知总经理正在医院住院,然后就没下文了。

“这些供应商朋友,要钱真的挺难的,很多人的公司已经揭不开锅了。”一位了解情况的业内人士写道。

在万达体系内,商票逾期的记录并不鲜见。据上海票据交易所信息披露,西宁万达地产置业商票逾期余额3990万元,上海万达麟港置业商票逾期余额1158万元。中建二局与万达的诉讼中,万达公司开具商票总金额10507.4万元,起诉前仅承兑5326万元。

15万员工的工资按时发放是事实。供应商的商票逾期也是事实。两者并存。

有一个在万达干了五年的员工离职后说:“现在网上都说王健林在卖万达资产,但公司工资从没拖欠过。有段时间王健林盯着账本愁得睡不着,就怕发工资晚了影响员工家里的生活。”

15万员工的工资按时发放。供应商的商票有逾期。这一判断基于公开信息,不构成对万达集团履约状况的法律定性。


同代人的秤


王健林不是唯一一个面对这道题的人。

许家印选择拖延、以新还旧。法院经审理查明,2016年至2021年间,恒大集团、恒大地产及许家印以持续性、大规模财务造假等手段,实施了非法吸收公众存款、集资诈骗、欺诈发行证券等犯罪行为。2026年8月20日,许家印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同日,56名涉案人员被判刑。

杨国强选择保交付。碧桂园总额约177亿美元的境外债务重组于2025年12月30日正式生效。四年间累计交付超185万套,杨家卖掉了私人飞机,杨惠妍累计给公司输血约386亿港元。

孙宏斌选择化债。融创约96亿美元境外债务重组正式生效,成为行业内首个完成境内外公开债务全流程重组的民营房企。但2025年年报显示,全年营收451.2亿元,同比骤降39%,经营层面仍在亏损。孙宏斌在股东大会上说过“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但这话只说了一半——困难过了,危险还在。

郁亮选择安全。2024年归母净亏损494.78亿元,为万科自1991年上市以来首次年度亏损。2025年初,深圳国资全面接管万科。

资产成色决定了可选项,决策节奏决定了走多远。但真正区分四个人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在关键时刻选择了先还谁的债。万达与恒大的结局差异,不仅源于资产结构,也与监管层对两家企业的处理节奏有关。但无论监管待遇如何,王健林在可用的腾挪空间里,选择了卖资产而非逃废债。这一点,与许家印的拖延形成了本质区别。


秤上的刻度


截至2025年12月31日,珠海万达商管作为中国境内529座已开业万达广场的独家运营方,管理面积7315万平方米。

据工商信息,大连万达商管直接和间接持有的新达盟股权比例已不到30%。2026年上半年,万达迎来16年来首次没有新增自持广场开业。

据2026年1月珠海万达商管年会披露,运营团队离职率48%,广场总经理在岗不满一年的比例57.4%。每两个运营人员中就有一人离职,每两个广场总经理中就有一人干不满一年。

在长沙开福万达广场,商场内多数楼层客流量稀疏,超过40%的商铺处于关闭状态。“相比前几年,商场的租金一直在下降,最高点的时候租金达到300元/平方米/月,现在比如4层的商铺,租金约为120元/平方米/月。”大连万达物业管理有限公司长沙分公司相关负责人表示。

在厦门集美万达广场,商户说得更直白:“前五年的客流和现在的客流相比至少少了五分之四,客流全部被附近大商场分流去了。”

2026年6月,苏宁易购一审胜诉,万达集团被判向苏宁易购支付17.47亿元。天眼查显示,大连万达商管共有9条被执行人记录,涉及金额达2.6亿元。王健林名下多条股权冻结信息,北京万达文化产业集团80亿元股权被全部冻结。


清单上的答案


王健林到底在守什么?

他守住的,是一份有先后次序的履约记录。公开债券排在最前面,境外债排在后面,供应商排在更后面。员工工资被划在了“优先兑付”的范围内,商票则没有。

他守过“退钱比赢官司重要”。他守过规模。他守过“活下去”。他守过对投资人的承诺。他守过境内信用。他守过员工的工资。

但他没有守住供应商的商票。没有守住运营团队的稳定性。没有守住“万达”这两个字在轻资产模式中的品牌溢价。

无论这叫“底线”还是“策略”,结果是一样的:有些债先还了,有些债排在了后面。这个排序有其商业逻辑——公开债券违约会触发交叉违约,供应商商票不会;员工工资被拖欠会引发群体事件,商票不会。但从“信用”的绝对意义上讲,这不是“底线”,这是“策略”。这一判断基于公开信息,不构成对万达集团履约状况的法律定性。

四十年里,政策的风向变了又变。1998年住房改革打开市场,2008年四万亿催生扩张,2016年“房住不炒”定调收紧,2020年“三道红线”卡住融资。王健林踩准了前两个窗口,但在后两个窗口前,他仍在加速反向操作。2016年12月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已经提出“房住不炒”,2017年上半年万达仍在海外大举收购。这不是“判断慢了半步”,而是在政策已经明确转向之后,判断错了。

那个年代起来的地产商,几乎没有人真正预判到转向的速度。区别只在于,有人在转向后选择了拖,有人选择了卖。

2025年8月,克拉玛依。70岁的王健林站在一片戈壁滩上,听当地官员介绍文旅项目的规划。他注意到独库公路一年150万辆车的流量,直言“资源好,但规划运营得补短板”,并表示“我们在探讨合作可能”。

万达集团旗下某公司一位不便具名的工作人员告诉媒体:“集团现在已经很少对外发声。”

他70岁了,还在飞往新疆看文旅项目。


花絮:王思聪,只剩2%了


2026年7月27日,北京。王思聪签完了一份文件。

十五年。他在万达董事会进进出出,坐了十五年。签字只用了十秒。

十秒,清空了他与万达之间,除了2%股权之外的一切关系。

2020年1月,他卸任万达旗下电商平台飞凡网运营公司董事。飞凡网彼时已近式微,同年3月注销。

2022年8月,他退出大连万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那一年,万达深陷流动性危机,王健林开始了持续至今的资产处置。

2026年7月,万达产投——2021年1月成立,注册资本1亿元,王健林亲任法定代表人——王思聪的最后一个董事席位,也消失了。

三次卸任,跨度六年。一步一退,直至归零。

但他没有退出股东行列。

万达产投由大连合兴投资有限公司全资控股。大连合兴的股权结构是王健林持股98%、王思聪持股2%。此次变更只涉及职务,那2%的股权,还在。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副理事长柏文喜说,这“本质是职务身份剥离而非股权利益切割”。

王健林只有一个儿子,但王思聪走了一条与父亲完全不同的路。

2009年,王思聪从伦敦大学学院哲学系毕业回国。王健林给了他5亿元,让他成立了一家PE公司——普思资本——练手。王健林后来在采访中解释这个决定:“我不过问他任何投资计划,就准备一些钱,让他自己干5年,上20次当。看看能不能成。”

5亿元在当时是什么概念?2009年万达商管的年租金收入还没有突破50亿元。这笔钱,相当于万达商业一整年的净利润。王健林说他不指望儿子赚钱,“看重的是能力的提升”。他还说过另一句话:“我允许你失败两次,你亏掉,我再给,第二次再失败,对不起,算了,你就老老实实回来上班。”

王思聪没有失败两次。至少在最初几年,他看起来做得不错。普思资本在游戏市场最早的两单投资——港交所上市的云游控股和纽交所上市的乐逗游戏——都实现了IPO退出。仅乐逗游戏一笔,据媒体报道就为普思资本带来约500万美元收益。2014年,普思资本位列投中集团中国最佳私募股权投资机构Top50的第43位。

他还做了一件父亲不太理解的事:电竞。2011年,王思聪收购了CCM战队,重组为iG。王健林后来说,“他的模式自己也看不懂,比如网店、电竞,搞高科技的东西自己真不懂”。

2015年,王思聪创办了熊猫直播。熊猫直播估值最高到过约50亿元。但亮过之后就是漫长的暗。2017年5月,熊猫完成最后一轮融资,此后22个月,一分钱都没再进来。2015年亏损约5000万元,2016年亏5亿元,2017年亏8亿元。2018年,熊猫直播负债7亿元,陆续传出拖欠薪资、资金链紧张的消息。

2019年3月,熊猫直播宣布关停。关停那天,平台的最后一帧画面是两个字:“再见”。那段时间,王思聪的微博已经沉默了一百多天。

同年12月,普思资本发布《熊猫互娱投资纠纷处理结果》,确认熊猫互娱近20亿元投资损失全部由普思投资及实控人自己承担。天眼查数据显示,普思投资由王思聪担任董事长并持股100%。普思资本在公告中写道:“不能因为单个项目创业失败就说成是普思投资及实控人整个创业失败,将继续创业。”

20亿元。这恰好是王健林当年给的5亿元的4倍。

据媒体报道,帮助王思聪脱离困境的不是父亲,而是母亲林宁。她给了儿子1亿元资金还债。万达方面则明确表示,公司对王思聪任何债务均未提供担保,与其控制的企业没有任何资金往来。

之后,香蕉计划旗下多家公司股权冻结、陆续注销。早年投的乐视体育、麦戟文化等项目先后出问题,麦戟文化股权最终以负估值司法拍卖。

2023年7月,王思聪成立了北京寰聚商业管理有限公司,做潮流娱乐和场景运营,属于个人业务,和万达集团关联不大。据寰聚商业官方说法,公司管理资产规模超过60亿元,业态覆盖文旅、商业、体验式消费和夜间娱乐,布局项目70多个。

同年11月,寰聚商业和泰安市政府签约,宣布投资37亿元做文旅项目。签约现场,王思聪穿着灰色针织衫、蓝白运动鞋,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官员里格外显眼。那张照片在网上传了很久。

万达集团相关人士当时专门对媒体澄清:“寰聚商管与万达没有关系,王思聪一直忙自己的事情。”

但寰聚的高光没持续太久。2025年6月12日,王思聪实控的杭州艾亢企业管理有限公司等股东全部退出。何猷君名下的武汉星竞威武文体发展有限公司持股40%,成了第一大股东。6月19日,工商变更完成,何猷君出任寰聚商业董事长。

七年之后,何猷君买走了王思聪的公司。

同一时期,王思聪还试了另一个项目——牛校长。2024年9月,他投了这家平价牛排连锁。2024年11月,牛校长在北京开出首店。年底,品牌开放加盟,对外喊出“2025年一季度开100家店”。

2026年1月,牛校长线下最后一家门店关闭。从首店开业到最后一家关停,牛校长活了仅14个月。其所属公司于2026年6月被列入失信被执行人。100家门店的愿望,最终变成了9家门店的遗迹。

2026年7月27日,王思聪退出万达产业投资有限公司董事会席位。卸任的同一个月——2026年7月24日——江西香蕉文化娱乐有限公司注册成立,注册资本1000万元,地址在江西省九江市瑞昌市南义镇美源村委会1楼。

一边在卖资产,一边在村委会一楼注册公司。

2026年前7个月,王思聪新投了6家公司:入股成都普托尼亚企业管理有限公司,和演员秦岚、甘薇等人合伙做医美,还通过间接持股进入品牌管理。从泛娱乐到医美、酒吧、餐饮,王思聪的投资明显转向了线下消费。这些项目体量都不大,大多是“小股跟投”,和他早年动辄数千万领投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

王健林此前说过一句话:“我跟思聪探讨过几次,他没兴趣接我的班,管十几万人他觉得太辛苦。”

王思聪用5亿元起步,早期在云游控股和乐逗游戏上的投资实现了IPO退出,但熊猫直播的20亿元亏损成为其投资生涯中代价最重的一笔。他办过电竞,开过直播,做过文旅,卖过牛排。他唯一没有做的,是回到万达上班。

王健林“守”的清单里,没有“家族传承”这一项。他在2013年就说过“有本事就接班,没本事就做股东”。十四年后,王思聪的轨迹证明了这个判断。他没接上班,他做了股东。王健林对此似乎早有准备,他没有把万达的传承绑在儿子身上,而是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和资本。

那2%的股权,有一天会断吗?

没人知道。

一个亿是小目标。但管十几万人,不是。


深观|​王健林的清单

上图人物为大连万达集团董事长、总裁王健林,图源:资料图

2018年1月20日,哈尔滨。王健林说“万达30年没有出现一起信用违约”的时候,台下坐着的高管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七年过去了。境内公开债务全部清偿。境外一笔4亿美元债券展期至2028年。员工的工资按时发放。供应商的商票有逾期。

2025年8月,克拉玛依。70岁的王健林站在一片戈壁滩上,听当地官员介绍文旅项目的规划。他的身后是万达的团队,面前是尚未开发的荒地。

他说,克拉玛依是新疆大地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没有人知道这个项目会不会做成。也没有人知道,他卖掉的下一座万达广场,会是在哪个城市。

他卖了八十多座广场,卖了酒店,卖了电影,卖了体育。他还在还债。

清单还在。故事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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