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观|金科的利润表裂成了两张

2026-11-02 14:5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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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红云交出控制权那天,金科活了下来。

2025年9月,黄红云在一份公告里完成了一家他称为“生命”的公司的治理重构。公告写明:控股股东由金科控股变更为京渝星筑、京渝星璨,实际控制人由黄红云变更为“无实际控制人”。27年前,他把近3000万元押在重庆江北一片坡地上,建了金科花园。他后来回忆,那是“平生最大的一次赌博”。27年后,控制人一栏从一个人的名字变成了“无”。这是一个艰难但必要的选择。

深观|金科的利润表裂成了两张

(图源:金科股份公告)

2026年10月29日,这家公司披露三季报。前三季度营业收入3.49亿元,同比下降93.88%;归母净利润1672.80万元,上年同期为-107.78亿元;扣非净利润-1.55亿元。三行数字,三种方向。营收在收缩,账面在转正,经营仍在调整期。1672.80万元的正数,由1.72亿元非经常性损益托起,其中1.36亿元来自丧失对原并表子公司控制权所确认的处置收益。真正由日常经营产生的利润,仍在负值区间。上半年的账面盈利也没有延续到下半年:上半年归母净利润1856.07万元,前三季度1672.80万元,意味着第三季度单季归母净利润为-183.27万元,单季扣非净利润为-8366.76万元。

深观|金科的利润表裂成了两张

(图源:2026年第三季度报告)

那个曾经把签约销售额推到约2233亿元的金科,正在以一种结构性调整的方式,转向另一条跑道。三季报的利润表上,账面修复与经营调整并置,中间隔着一层重整会计的技术性处理。这不是衰退的余波,而是一场主动选择的转型正在进行中。


两次“保卫”,一次交出

1984年,20岁的黄红云走进建筑工地,每天挣5角钱。他借建筑书来读,4年后当上工程处处长,攒下8000元。1998年,他把这些钱连同借来的资本凑成近3000万元,押在重庆江北五黄路片区,建了金科花园。

2015年8月,金科推出一笔45亿元定增,发行价格5.82元/股,发行对象不超过10名,未设认购份额上限。这次定增本意是为地产项目和新疆风电项目融资,但发行规则上的这个口子,为后来融创在二级市场的潜入提供了通道。2016年,孙宏斌看上了金科的土地储备,融创通过定增和二级市场举牌,持股一度推至29.35%。2018年10月,融创以27.6783%的持股比例短暂超越黄红云及一致行动人27.6781%,差额只有0.0002%。黄红云的动作是拉前妻、女儿签一致行动协议,引入盟友,借债反收购,对抗了四年,才在2020年逼退融创。2017年4月6日,他在金科内部生产经营计划大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个人不会放弃公司的控制权,金科就是我的生命。”

控制权保住了,但安全没有保住。扩张期对规模的渴求需要杠杆,而杠杆在2021年的融资收紧中变成了最脆弱的环节。“三道红线”全面实施,融资端骤然收紧。2022年12月,一笔3.25亿美元、票息6.85%的境外优先票据项下1113.12万美元利息未能在宽限期内支付,正式宣告爆雷。2022年至2024年,归母净利润分别为-213.92亿元、-87.32亿元、-319.70亿元,三年累计亏损超过600亿元。

到重整启动时,金科股份及子公司重庆金科涉及的债务规模达到1470亿元,债权人超过8400家。2025年12月15日,重整计划执行完毕。黄红云及其一致行动人的合计持股比例,由14.51%被动稀释至7.29%。但这并不是他个人财务压力的终点。2026年,因未履行对一期员工持股计划的兜底承诺,金科控股所持股份被司法强制执行,黄红云及一致行动人合计持股进一步降至6.17%。上市公司公告称,相关事项不涉及上市公司,不影响公司治理结构和持续经营。他交出了控制权,但个人层面的偿债义务并未随重整终结。从企业角度看,控制权的让渡换来了8400多家债权人的利益保护和企业主体的存续——这是一次有代价、也有价值的治理重构。


债去了哪里,时间从哪里开始

“1470亿元债务清零”是一句容易被误读的话。债并没有消失。它被重新分配到了三个容器里:现金、股票、信托受益权。这是一种专业化的债务处理安排,而不是简单的“清零”。

按100万元普通债权测算,金科股份债权在“现金+股票+信托收益权”组合下的首次分配综合清偿率约为22.36%,重庆金科在“现金+信托收益权”组合下约为11.64%。在破产清算情景下,两者的模拟清偿率分别约为3.02%和0.63%。重整把债权人从清算情景下拉到了首次分配能拿回两成左右——这是一个实质性的保护。22.36%是首次分配的测算值,不等于最终回收率——信托受益权部分的最终价值,取决于此后8年的盘活结果。时间的容器,就是信托。

金科为清偿约906亿元普通债权设立了服务信托,由中信信托管理,存续期8年。信托资产包内含穿透后713家原金科体系下属公司,覆盖全国30余城、200多个项目,清算口径评估值仅为17.44亿元——按项目数粗略平均,每个项目约不到900万元。8年存续期从设立第一天就在计时。中信信托作为受托人负责管理,但盘活结果取决于底层资产的实际处置进度,存在不确定性。债权人的最终回收水平,不取决于2025年12月的重整裁定,也不取决于首次分配的22.36%,而取决于这8年里信托底层资产能否被逐一盘活。

资产负债表上的债务被重整程序折叠进了时间,但利润表上的造血能力正在逐步接续。2025年年报是理解这个过渡期的第二把钥匙。全年营业收入68.84亿元,同比下降75.02%;归母净利润293.25亿元,扣非净利润-355.76亿元。293.25亿元正利润与355.76亿元负扣非之间的差额,主要来自重整确认的725.96亿元债务重组收益。同一张利润表上,账面修复与经营调整从这一刻起分道扬镳。重整解决了“欠的钱怎么办”,而“以后靠什么赚钱”的答案,正在轻资产业务的推进中逐步成形。


换了一个说话的人

2025年10月,郭伟出任董事长兼总裁。公告披露的履历显示,2021年3月至2024年7月,郭伟任信达地产股份有限公司党委副书记、执行董事、总经理。他在信达地产期间经手的项目清单,比“纾困”两个字更具体:北京东直门信达中心,盘活的是一个高龄烂尾的城市更新项目;杭州信达中心,后来拿了广厦奖;与中交地产合作推进房地产纾困类代建;参与河南省房地产一揽子纾困行动;在武汉复兴路探索单体项目的纾困模式。2022年,信达地产代建业务入选中国房地产企业代建业务综合实力TOP10。让他来当“一把手”,指向很明确:金科下一步要做的,是替别人把盖了一半的房子盖完、把闲置的资产盘活——这是一条经过验证的、有专业门槛的路径。

有一个空间上的巧合。2025年12月28日,金科股份党委管理干部交流会在金科中心总部大楼召开,郭伟“代表经营管理层作全面工作汇报”。2026年5月20日,2025年年度股东会在“公司会议室”召开,郭伟主持。同一个空间里,黄红云曾经说过“金科就是我的生命”——那是一句宣言。郭伟说的是“汇报”。宣言和汇报,隔着一整套治理结构。

官方披露的轻资产业务数据需要并置而非混用。年报口径:2025年新增签约全过程代建项目45个,新增管理面积467万㎡,预计合同收入超过7.1亿元;新增签约管理咨询类项目预计合同收入超过2.1亿元。互动平台口径:新增全过程代建与产商轻资产项目59个,新增管理面积475万㎡,合同收入约13亿元。两组口径的统计范围不同,后者纳入了产商轻资产。

比口径差异更关键的是利润率结构。2026年半年报显示,资产运营管理收入4641.59万元,毛利率67.25%;房地产销售及运营收入2.559亿元,毛利率12.55%。从毛利率口径观察,新业务的单位经济表现优于旧开发业务。但毛利率不等于净利率,规模扩大后的费用结构和回款效率尚未被验证。合同签约金额与利润表营业收入之间,还隔着建设周期与结算节点。2026年上半年,金科代建在管面积882万㎡,新增117万㎡,但当期营业收入只有3.05亿元,其中还包含正在收尾的开发结算。这是转型期的正常节奏——合同先行,结算后至。


没有土地储备之后

2026年上半年,金科没有新增土地储备。这是理解“3.49亿元营收”最关键的一个事实。旧的金科靠拿地、开发、销售驱动收入,土地储备是增长的燃料。开发结算的退场,既有主动不补充土地储备的安排,也有重整后项目剥离的被动结果。两者叠加,营收在一年内收缩九成。营收从2025年全年的68.84亿元收缩到2026年前三季度的3.49亿元,第三季度单季只剩4407.61万元。

轻资产在增长,但代建赛道本身也在收紧。中国房地产业协会官网2026年9月24日发布的正式文本显示,2026年上半年代建行业新签约建筑面积约11456万㎡,同比增速下降1%,由正转负,为近五年来首次出现增速下滑。头部格局的具体读数来自中指研究院:绿城管理1352万㎡、旭辉建管783万㎡、金地管理738万㎡、龙湖龙智造696万㎡、蓝城集团680万㎡,前五门槛680万㎡,较2025年上半年下降17.7%;前五企业新签约面积同比下降21.5%。金科同期新增代建管理面积117万㎡,与第一梯队门槛之间还有明显差距。但需要看到的是:第一梯队自身也在收缩,行业增速转负是结构性现象,不是金科一家的困境。金科面对的是一个正在收窄的赛道,但赛道的收窄也意味着竞争格局可能在调整中重新洗牌。

治理结构是另一层变量。“无实际控制人”是一种过渡安排。京渝星筑、京渝星璨的执行事务合伙人均为上海品器,且无任何人可单独控制上海品器,因此公司层面不存在最终控制主体。这一安排避免了控制权再次集中于单一方的风险,但在转型需要长期资本投入和战略定力时,也意味着决策协调需要更复杂的程序。2026年10月12日,18亿股重整财务投资人限售股上市流通,占总股本的16.9992%,涉及25家股东、27户。解禁带来的是流动性,也是市场对金科转型进度的一次检验。供给压力与转型见效的漫长周期之间,是一段需要用现金流而不是叙事来填满的空白。


时间差

金科的另一面,不在1672.80万元的归母净利润里,而在3.49亿元营收所代表的过渡期中。

黄红云用27年建起来的那个金科,收入主体是开发结算。郭伟正在推动长出来的这个金科,收入主体应该是代建、运营和资产管理。两个金科之间,隔着一个时间差。旧的金科退得很快,快到营收在一年之内收缩九成;新的金科长得还不够快,2026年上半年资产运营管理收入只有4641.59万元,即便毛利率高达67.25%,也还不足以在利润表上形成替代。规模和速度是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在行业增速转负、第一梯队自身也在收缩的背景下,这个问题的难度不在执行力,而在赛道空间。

这个时间差有两个计时器。一个在信托里:8年存续期已经进入第1年,713家公司的资产包需要用盘活速度对抗时间对资产价值的侵蚀。另一个在代建赛道上:前五门槛680万㎡,且第一梯队自身也在收缩,金科的117万㎡要挤进去,需要的不只是增速,是绝对规模的跨越。2026年前三季度经营活动现金流净额为-1.44亿元,扣非净利润为负,营收的收缩尚未见底。这些数字说明转型仍在爬坡期,也说明轻资产在增长、代建在推进、管理层在行动,但行动的绝对量还小。

郭伟给出的期限是五年。五年之后,信托存续期行至过半,代建行业的格局可能已经定型。金科用一场房地产行业迄今最大的司法重整换来了活下去的资格。活下去之后,金科有了一个起点:方向定了,新管理层到位了,轻资产的毛利率结构比旧业务好。但这些是起点,不是答案。团队的专业能力、模式的规模化能力、信托资产的盘活效率,都还需要用后续报告期的数据来验证。而“活下去”与“长出来”之间的那段过渡期,不取决于战略表述的完整程度,而取决于每一个代建合同从签约到结算的速度,取决于882万㎡在管面积里有多少能在下一个报告期变成利润表上的收入,取决于信托池里那713家公司能否在8年倒计时结束之前被逐一盘活。

深观|金科的利润表裂成了两张

(上图为金科地产集团股份有限公司创始人,现任金科控股董事局主席黄红云,图源:资料图)

黄红云交出控制权那天,金科活了下来。三季报的三行数字说明,活下来之后,它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旧收入退得很快,新收入正在努力跟上。信托8年已经进入第1年,代建前五门槛在收缩,经营现金流仍为负。两个金科之间隔着时间差。方向是清晰的。进展的绝对量还小,时间窗口存在,但在收窄。转型仍在进行中,答案还没有到揭晓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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